有几个面色灰败,躺在一边昏厥着声息渐弱的人,被巾布捂住口鼻的官兵盯着,只等人咽了最后一气,就用席子裹了扔出去。
沈清和三两步跳下车,他想过定是不容乐观,但没料到如此惨烈,走近了能闻到空气里弥散着股腐败的恶臭味道,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气味,胃袋几欲翻涌,被他强行压下。
“职司何在?”他大步上前,衣袍因他快步走动被风鼓得烈烈作响,官兵见沈清和一身青色官袍,猜是上头下派的理事官员,连忙叫了师爷来。
沈清和将这批灾民的情况人数问了个大概,那记录的师爷一五一十作答,“……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余人。”
丰州是人口大州,左右不会少于小数十万人,就算只有一半人成了灾民,这一半人中又只有小半逃向富庶的北边京都,也不会只剩下的一万多人。
其他人去哪儿了,所有人都心里有个数。
师爷又道:“昨日后晌与夜里又死了不少,现在该只剩下一万两千多人了。”
“怎么会这么快?”沈清和面色紧绷,要走到灾民营中去,被师爷着急忙慌地拦了一下,“大人,还是拿布巾遮着点口鼻,那边疠气重。”
沈清和接过师爷递来的白巾挡住下半张脸,淡淡苦涩的艾汁气味散在鼻尖,是个简易版的口罩。
逃荒的人原本都是干些体力活的,如今却都成了一把骨头,衣不蔽体,脚上结了层密密厚厚的痂,混沌地躺在地上。还有小半有力气走路的,来回踉跄奔波照顾自己亲眷骨肉。
地上躺倒成一片的灾民对沈清和的到来已经没有半点反应,睁着双眼睛呆呆地盯着草棚顶看,粗黑的指间还紧紧地攥着把枯黄的草根,嘴边还留着半截。
“不是闹了饥荒,为什么他们的肚子都鼓这么大。”沈清和指着几个手腕脚腕细弱得能一把折断的小孩,肚皮是诡异的膨大,像只圆鼓鼓的皮球。
师爷瞥一眼说:“他们是吃了观音土才这样。”
“观音土?”
“便是掘食地里的白泥,这东西无法克化,就只能滞留腹中,是故吃了便不知饥饱,每年若有灾荒,则饥死者与腹部肿胀死者各半。”
师爷见沈清和面色有异,知道这京都中的公子自然是没见过这些,又道:“能有观音土吃还是好的,听说这群人一路北上,最后沿途连这白土都被掘得找不着了。”
一路走沈清和的心便越沉,这些灾民不叫也不闹,像是已经成了游魂,就无声地在地上躺着。沈清和试图叫他们,这些人没有半点反应。
一团死气。
师爷:“大人不必再找他们问话,该问的我们都问了,人已经是半痴,再多的也说不出来了。”
碳水是一个人最基础的生存需求,吃不到碳水,脑子就无法运转,长此以往,人就废了。
沈清和果断原路返回。
“赈灾粮什么时候到?”
师爷:“已经在路上了,从常平仓里运出来,马上便能到。”
“你去叫人把这些还有力气走动的灾民都集中起来,这里的灾民来自昌州大大小小数百十个村镇,多少是有认识的,叫他们参与统筹分发,能尽可能避免哄抢,避免遗漏。陛下既然命我主事,这些兵卒也要听我调动,叫他们别在一边干站着,虽然这些灾民看着虚弱得不行,但垂死反扑破釜沉舟最是致命,把局面给稳住了,千万不能发生踩踏。等会儿太医院精医和跌打药也回来,需要一批人手来按需分发,也交给你。”
沈清和一条一条下达命令。
“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,若是再有新尸体,不要随便埋了,将尸体都焚烧了。”
“焚了?”师爷大惊。
沈清和:“怎么了?”
师爷踌躇道:“大人,我们兵马司虽然也干过这事儿,只有对叛军敌军才会焚尸泄愤……”
差点忘了,这里讲究入土为安,就算是草草埋进乱葬岗,都比焚成一堆飞灰叫人能接受。但非常时期必须行非常之举,瘟疫已经开始冒头,总不能叫侥幸活下来的性命再陪葬。
沈清和难以和师爷解释尸体和瘟疫的密切联系,只道:“烧了,一点都留不得。你再加派人马去沿途河道找,若有尸体全都捞起来带回来,一并焚烧。”
往日赈灾没有这么麻烦过,又是频繁调动兵士,又是奔走寻尸,师爷也有些懒倦。